第十周 绝境
83、周日,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赵颖的父亲本来要来开出租车来机场,却被母亲劝住:老丈人怎么能亲自去接未来的女婿呢?必须让他上门,赵颖和父亲想想也有道理。
赵颖从机场接到国峰,两个人钻进出租车,手拉手并排坐在后座上。驾车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司机,开着当地产的羚羊车,将赵颖和国峰都当做外地人,一路上向两人介绍起来,这里是开发区,那里是某某银行。路边的景色很好,她说道:“现在街边的公园已经比得上园林了。”
“一天能够拉多少钱啊?”路途漫长,国峰就开始和她聊起来。
“大约六七百元吧。”
“这么多,每个月有两万元左右的收入,北京的司机只有三百元左右。”
“我和老公一起拉,加在一起这么多。每个月还要交七千五百元的管理费给公司,这车是公司买的。”
“这辆桑塔那市场上卖不到十万,凭什么交这么多啊?一年就交九万,车钱就出来了。”
“除了车价,还有出租牌照费、管理费和税。”
“你们自己不能买车吗?好像北京以前可以的。”
“我们这里不让。”
“交那么多钱,出租公司都帮你们做什么呢?”
“除了收钱也不干什么,老板就坐在办公室看报纸聊天,有几百辆出租车给他打工。”
“让我算算,就算每辆车让他赚一千元,每个月至少也赚几十万吧,也没什么风险,这生意真好。”
“你以为谁都能做啊?没有交通局的关系,你能拿到牌照啊,我们老板和交管局的领导们交情好着呐,谁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
提到接交通局,国峰想起了在北京的报纸上正在密集报到的北京交通局的副局长的案子,对司机说:“北京交通局的副局长毕玉玺有一次去洗脚,听说一个洗脚的小姐买房缺钱,你猜一下就给了他多少?”
“五百元。”
“一千元。”赵颖也被他们的对话激起了兴趣。
“太少了,再猜猜。”
“一千?什么?还要多得多?总不会超过五千吧?就洗洗脚吗?你搞错了吧?没错?顶多一万元吧?”
“你别猜了,你肯定猜不到,一次就给了二十万。喂,小心,看路,对面有车。”女司机被二十万吓了一跳,转头看着国峰,想从他的表情判断是否在开玩笑,一辆大车从左侧的车道擦身而过。国峰指着前面的高速公路收费站,“这人叫做毕玉玺,你自己上网看看去吧,不少钱就是修高速公路的项目中贪来的。”
“二十万呀,我们一年也就拉出这么多钱啊。”女司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就一言不发地继续开车。车子开始离开高速公路,,拐出高速公路的收费站,屏幕上显示着十五元,她从一个白色的丝质的小包里挑出现金,递给收费员。小包里的钞票的数量不少,大多是些五元和十元的旧票。驶离收费站后进入了加油站,加满油后,女司机又打开小包,掏出一百多元,小包立即瘪了下去。
车子又启动起来,赵颖听着两人对话,看着道路两边的街区,分辨着方向,离自己家里已经不远了。
“油又涨了,每天几乎一箱油啊。你看去一趟机场,收你几十元,来回近百公里,油就要花掉四十多元,加上来回的过路费,也就剩不了多少钱了,刚够交给出租公司。”
“你们生活水平也还不错吧。”国峰心里计算着,扣去油钱,她们夫妻俩每个月还能剩下五千元。
“在我们那里算是中等吧。但是我们还没有房子呢,还和父母住在一起。一套房子至少要五十万元,如果分期付款的话,每个月至少要准备一千元吧。”
“和父母在一起住啊?那很不方便呀。”
“家里本来还有一套市中心的老楼被拆迁了,补助的钱根本买不起市里的房子啊,我们不想搬走,可还是被强行拆了。只能再赚几年,想办法在郊区买一套房子了。主要是为了孩子读书,在郊区农村小学读书,学习质量不行啊。。”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学习好吗?”
“是女孩儿,学习不错,老师都说她有潜力。我们没有上大学,只能开车了,我一定要我孩子上大学。”女司机提到女儿,眉头立即就舒展开了。“还有两年就上中学了,无论如何要让她考上好的中学。”
“是啊,只要上了好的中学,考上大学的机会就大多了。”
“可是上好中学也不容易啊,到城里上中学要托人啊,还要交赞助费。如果考上大学,费用就更高了。”
“孩子养到大学毕业,要花多少钱?”
“至少四十万,我们的孩子懂事,不去和别人家的小孩比较吃穿,要不然还不止。”提到学费,她刚展开的眉头又所了起来。
赵颖听到这里,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虽然表面高高兴兴,一定承担了供养自己的压力,自己还没有奉养他们,就要远走高飞去远在万里之外加拿大,心里开始难受起来。国峰在一边继续为司机计算着,每个月扣除了未来的每月的房款和孩子现在和未来的开销,夫妻俩每个月剩的钱大概还有两千元,这就是这个小家庭每个月衣食住行的全部预算。国峰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她:“你们两个人开一辆车,那不是很少见面了吗?”
“我从每天凌晨四点钟开始,开到下午一点交给他,他一直干到凌晨一点左右回家,就上床睡觉。每天能够在一起三个小时,但是还是见不到。”
“为什么见不到?呃,明白了,因为你在睡觉。”
“我走的时候,也不忍心叫醒他,所以只有交接车的时候能说句话。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每周总能有一天可以在一起吧?”
“不能,我们每周七天都要干。”
“节假日呢?”
“节假日是出租车生意最好的时间,只有实在累得动不了,才能休息一天。每天开车近十个小时,空气不好,只能坐在车里,身体也不好了,可是没办法,心里着急啊,每天起床时,就欠公司两百多元钱,哪能休息啊。我挺担心的,万一身体出了点毛病,那可怎么办呢?或者车出了点故障,怎么办呢?而且我们夫妻的关系都越来越远了,每天就欠人家这么多钱,压得我都没心思跟他一起吃饭聊天了,更别说逛街了。我真不想干了,可以去见见父母,给老公做顿饭吃,然后可以带儿子去一次公园。”
司机的声音模糊起来,赵颖从侧面看过去,可以看到她正在用手抹去眼眶中的泪水。赵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闭口不言,心里想起父母的辛苦,心里酸酸的,自己为什么要抛下他们去那么远的地方呢?车子沿着道路前进,家就在眼前了。国峰从口袋里拿出二百元钱,表示不用找了。她每月交那么多的钱给公司,车子烧着价格飞涨的汽油,梦想着被炒成天价的房子,将剩下的钱攒起来为儿子付学费。这点钱对她没有太大的意义,国峰只是希望让她觉得世间还有一点温暖。
“祝你的儿子能考上重点中学。”下了出租车,国峰向她说。
她点点头,上了车,向国峰和赵颖挥挥手。国峰看着她的出租车匆匆离开机场,现在是还不到下午两点,离交班还有几个小时,也许她还可以多拉几个客人。国峰转身去拉赵颖,却发现她眼中红润,眼泪正一滴滴地顺着脸庞留下来。
“怎么了?”国峰很诧异。
“想起了父母,有点儿不舒服。”赵颖拭去眼泪对国峰笑一笑,说道:“走吧,到家了。”
国峰将目光转回到驶去的出租车,用缓慢的语气说道:“不公平啊,司机们辛苦赚来的钱都被这些公司老板和贪官污吏拿去了。在加拿大,每个公民的教育和医疗体系都是由国家税收支付的,可是我们国家的很多人却得不到最基本的医疗和教育保障,我离开北京的时候,看见一篇报道,一个从黑龙江来北京打工的病人在同仁医院,由于没有钱交治疗费用,就在医院的厕所门口吐血而亡。你在中学学习那么好,却由于交不起大学学费去读大专。这些教育和保障的钱都哪里去了呢?国家最近注入银行抵消银行不良资产的钱就数以万亿计啊,这些钱全被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陶空了。”
国峰深吸一口气,沉重说道:“我想想自己的生活,心中总是觉得不安,依靠家里条件过着奢华的生活,我们家随便在外面吃一餐饭就可以吃掉他们一个月全家的生活费用啊。”
84、周日,晚上六点四十分
国峰进家门之后,父亲虽然表面上客气,却始终板着脸很严肃地和国峰聊天说话。赵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不仅自己不去北京,也不让自己去的话,心中紧张起来。国峰和父母根本不像一家人。趁国峰不在的时候,赵颖小声跟爸爸说:“爸,你别那么严肃,他好像被吓着了。”
赵颖爸爸却摇摇头说:“你虽然把他领来了,并不表示我就同意了。”
赵颖心中特别希望父母能够喜欢国峰,父亲却好像有意刁难,她着急起来问道:“那你怎么才同意啊?”
父亲想了想说道:“他的学历和背景,一句话,那是很不错了。可是让我把女儿嫁给他,最重要的有两点,第一要人品好,第二要对你好,现在我都没看到。”
赵颖撒娇地向父亲说道:“人家才来,你怎么能看出他人品呢?”
父亲却不管不顾地说:“那我不管,但是如果人品我看不中,你就不能嫁给他。你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你出国不告诉我们,这跟人家都要结婚了,我都不知道,现在又突然带着人家上门了,你这不是先斩后奏吗?”
赵颖看父亲还是固执己见,想到婚礼就在眼前,不知该怎么说服父亲,急得说道:“爸爸,我都答应人家了,请柬都发了,我怎么跟人家说呢?”
赵颖妈妈见了国峰,第一眼就对这个小伙子有了好感,此时走过来劝道:“你们别争了,人家从北京来,怎么说都是客人,自己将人家晾在客厅多不礼貌。现在已经快七点了,先请人家吃饭吧。”
赵颖爸爸还在生气,抬头问道:“在哪里吃?”
妈妈说道:“他从北京来,还是找个好点的地方吧。”
赵颖爸爸却固执地摇摇头说:“不能惯着他,我每天开出租车,经常在重庆的大街小巷寻找餐馆挨家试吃,后来被我找着一家,门面不大,卫生条件也一般,不过麻辣烫做得很地道,味道很好,价格不贵,就去那里。”
赵颖知道父亲吃饭的地方一定好不到哪里去,担心国峰难以适应,可是看见父亲已经生气了,只好点头答应,问道:“要不要订一下?”
父亲站起来说道:“那地方不用订。”
国峰和赵颖坐在羚羊的后座,国峰试图去牵赵颖的手,她却轻轻移开之后看他一眼并摇摇头,国峰只好去看街景。出租车终于停在一个小小店面门口,国峰一下车就闻到了浓烈的麻辣香味,进门之后皱起了眉头。赵颖父亲和老板打着招呼,找到了一个窗边的圆桌。当赵颖刚拉着国峰坐下时,一个老乞丐推门而入。饭店地处繁华地带,经常有落魄者和伪装的落魄者来寻求帮助,赵颖爸爸见怪不怪,国峰却很奇怪地打量着这个乞丐。这家小饭馆的老板挺有人情味,每逢有这样的事,或多或少他都要给两个,今天也不例外,没等老人开口,他掏出一块钱递了过去。老人不要,声音很含混地说不要不要,不要钱,有剩饭给一口就成。
这令国峰很诧异,这是一个真正“要饭”的,他不要钱。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老人,他有80多岁了,身板还算硬朗,腰挺得很直,最难得的是一身衣服虽然破旧,但是基本上算干净,这在乞丐当中绝对是很少见的。
赵颖这桌上已经上了一碟烧饼,每次她爸爸都会要上这么一份,之所以要它是一个习惯,因为这家饭馆的服务员很有一套,在你点完菜后,她会随口问一句:“来几个烧饼?”口气不容置疑,你会下意识地选择数量而不能拒绝他们家的这个祖传手艺。国峰对这个老人产生了兴趣,看到老人从身边走过,拿起桌上的烧饼,递到老乞丐面前。老人感激地看了国峰一眼,嘴里道谢着转身离开。
国峰压不住好奇,扶住老人的胳膊问道:“为什么您不要钱呢?”老人突然卷起裤管,露出一截假肢,盯着国峰说:“我是当过七年兵的残疾军人,还是个共产党员,怎么能……”
赵颖一家人都注意以了国峰的举动,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看着老人慢慢离去,大家都一言不发。好一会儿,国峰低头说道:“哎,看着这个老人心里真不是滋味,觉得心里堵得慌。”
赵颖妈妈也点头说:“是啊,这样的老人乡政府怎么能让他出来讨饭呢?”
赵颖替母亲想着接着说:“是不是那个地区比较落后啊?”
国峰却不同意地说:“我就不信落后到不能安置一个残疾军人,虽然我没去过那个地方,却能够想象,县政府大楼一定豪华气派,县领导一定坐着豪华轿车。”
赵颖爸爸借口说道:“县里干部就不用说了,连乡里和村里的领导肯定都要好车,也许都不止一辆。”
赵颖回忆着那个老人家衰老的样子说道:“这确实不公平,可是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国峰也叹了口气迟疑一下终于说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确实不能做些什么,但是看到这个老人我突然觉得十分惭愧,我早就有个想法一直没有向你说,我想让爸爸退掉加拿大的宝马和豪华公寓,我自己赚的钱够买一辆二手车了,我们可以租普通的公寓住,但我担心亏待了你。”
赵颖笑了起来说道:“我来自普通家庭,别说有房有车,就是搭公车住宿舍,我也可以适应啊。反倒是你从小娇生惯养能受得了吗?”
国峰沉醉在赵颖的笑容之中无意识地拉着她的手说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吃糠咽菜露宿街头,心中也幸福和温暖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