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世纪苦魂——百年学案典藏书系
作者: 夏中义 isbn: 7301100655
书名: 王国维:世纪苦魂——百年学案典藏书系
页数: 274
出版社: 北京大学出版社
定价: 33.0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6-1-1
中学的时候,曾经为表观上的“出彩”,去看优秀作文,看到王国维先生的三境界说,当即背诵下来,以求一时“显达于众”。后来果然在一次语文课上,因为知道这三句词而被夸奖,于是更加得意洋洋,继而连那三首词都爱上,倒背如流,对三个词人也另眼相看,还买了《人间词话》全本读完以便有更多给作文加花添叶的机会。三重境界从那时起就一直是记得的,只是未曾多想,想了也没想出什么。
究竟什么叫“长大才知道”呢?真的是长大才知道。现在想想,做中学的语文老师该是多么不容易,眼见得小丫头片子的疏浅轻狂,却宽容地不去批评,不去点破,笑着宽容着鼓励着,让其得意洋洋地向前冲着,直到有一天让她自己看见曾经的自己。一个人长大要多少前人的指引,前辈在遥远的往昔是第一重身影,师长在昨天是第二重身影,在那样一条路上,静默的力量大于规训。
今天看夏中义的《王国维:世纪苦魂》,看得冰冷,心里动荡。在这里轻轻地摘抄几句在我看来触目惊心的话:
“文革”前的惯常思路之一,是要对任何人文学术作哲学审查。……但由于当时几乎无人敢“政治表现”不好,最终还是无意有意地滑向了“唯成分论”即“血统论”。……与此相对应,学界则以为人文学术的哲学取向,当时表征其政治倾向的精神血缘。……从此,哲学上的唯物-唯心,也就成了检验人文学术在政治上可靠与否的法定标尺。
于是也就不难体会,那些珍惜王国维遗产的学者,为何要处心积虑地证明王国维是“唯物”的了。
……第二步,再将王国维诗学从其整个美学构架上卸下来。因为王国维美学是由“天才说”、“无用说”、“古雅说”和“境界说”四个板块组成,其中“天才说”与主张艺术性能为非经世致用的“无用说”和重在传统程式美的“古雅说”,不是有“唯心”嫌疑,就是被屡屡指责为脱离现实(“脱离现实”不过是“主观唯心”的另一说法),似乎只有半文半白的“境界说”才稍稍干净些,因为从字面上看,它引征叔本华确实甚少,于是“安全系数”也就随之提高。……
于是这便明白了,为什么后来俗世上一提王国维,便是“境界说”,而不说他更核心的“忧生”。再当看过先生死前的只言片语,联系近些天听来看到的一些事件,那种压隐的波澜便撞击着心脏。
此时再想到少时的得意,便无异于看刘姥姥头上的花朵,只惊诧于那种看到鼻子尖上的自得其乐。
所有的说出的,没有说出的话,终是说不出,也不必说的。重新想起“史家笔法”四个字,当真是字字千斤。“崔柱弑其君”,一个“其”字,顶千万血雨腥风的描摹。老师在课堂上问我们,一个史官写了这句子,被杀了,兄弟接上,兄弟也死了,千里外一个慕名而来的文士仍然继续来写这一句话,他们造反吗,不是的,然而为什么不畏死而一定要续写上呢?
中学时还有一个习惯,每每在考完试之后带头批判标准答案,好像不这样便不能显出蔑视权威的潇洒。
记得很清楚,曾经有一篇文章分析,写故乡的夏天有很多各种好听的虫子,现在是一只也听不到了。当时自己的分析全是作者如何怀念童年乡下,然而标准答案是作者对文坛的喑哑深感痛心。崔老师在讲试卷的时候提醒我们注意作品年份,当时只是听不进去,大声痛斥语文考试教条主义,这种牵强附会谁能看出。然而今天,重新想起来,眼泪几乎在眼睛里打转转。想着作者写作时的心情,那该是一种怎么样的盼望,盼望那只言片语能够穿透烟云壁垒,盼望一个真正的知己能看得出字缝里无声的声音。
中学教的很多东西中学生是不懂的,然而却仍然是需要教的。不懂的东西有很小的概率长大了能懂,不教的东西很多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碰触了。
为什么要书写呢?因为书写是唯一真实的力量。
(最后说一点点小小的意见,说心里话,我不是很同意夏先生对王国维先生后期转向和自逝的批评,太囿于“封建-现代”“落后-革命”的二元区分了。静安先生执守的超越于“王朝皇帝”这样的表层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