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柳云龙说,暗算是50年代诡异,60年代浪漫,30年代残酷。 正像刘小枫眼里的牛虻一样,暗算表面上讲的是三个革命故事,其实却是伦理故事。极具象征意义的701,是一部国家机器,像阿炳和黄依依这样的异数,置身其中只能被轧得粉碎。林小芳是“代表701”嫁给阿炳的,而当她与李医生私通时,便不仅是背叛了丈夫,而是背叛了“国家利益”这个巨大的符号,然而,私通本身却正是为了满足国家的胃口,“国家的英雄”是要有子嗣的。黄依依是何等聪慧的女性,洞若观火:“你们代表的是国家,是国家机器,可这又怎么了,难道我不愿意,你们还要强迫我?”最后她为何还是去了701?她自己告诉了我们答案:“我刚才跪着的时候,给我的敬神也是爱我的神说,我不是被一台国家机器带走的,而是被一个男人带走的,这个男人就是你。” 可惜黄依依错了,大错特错。安在天俨然是国家机器的人格化身。黄依依的嘴里全是爱,而安的脑海里只有“天密”,黄依依对他而言,是数学天才,是破译高手,是701这台庞大机器的一个关键齿轮,然而不是女人,不是爱情,只是有生命的工具。陈二湖说得对,安是笼子,黄依依是鸟。鸟爱上了笼子,这是一场从开始便注定了的悲剧。 体制的机器一旦开动,便像黑洞一样开始无情的吞噬着势力范围内个体的自由,幸福乃至生命,并且一连十,十连百,是多米诺骨牌效应。从毒蛇,公牛到安在天,阿炳,黄依依。黄是那种按人民伦理该死,按个体伦理又该活的人。在其他安在天式的齿轮平稳运转的时候,她却要做一个松动的螺丝,这对于一架庞大的机器无疑是危险的,于是机器发出了一次又一次的警告。在人民伦理面前,一切私人的东西都被判了死刑;在一群革命清教徒面前,七情六欲即是大逆不道。 安在天的母亲为了“党的革命事业”改嫁,黄依依为了安在天来到701,两个女人都牺牲了自己的个体幸福,要换取的东西却大相径庭,这“同途殊归”里,其实隐含着人民伦理和个体自由伦理的分野。一个为了革命而“爱”,一个为了爱而“革命”,个体在先还是“人民”在先,可谓一目了然。革命是“人民”的事业,情爱却是纯粹私人的体验;安是革命欲旺盛的人,他的眼里只有人民,黄是个情欲旺盛的人,她的眼里只有情人。他两注定无法结合,因为安的身体已经交给了“国家”,既然已经是公有财产,黄依依的使用就是“腐败”,就是安眼里的汪林,一个“腐化堕落分子”。 第三部捕风里,钱之江的角色虽然可圈可点,然而整体来看,在我党一方,只有一群以“毒蛇“,公牛,白兔,耗子,警犬,母鸡等代号示人的无名氏,这不能不说包含了丰富的意味。正常人是使用真实姓名的,然而他们是职业革命家,于是从名字开始便抹掉了个体差异,每个人都是“同志”,都是“组织的一员”,飞刀牺牲了,白兔说,飞刀同志是个好同志。这里,死了的是绰号飞刀的革命者,是组织里的同志“之一”,而不是“这一个”,换句话说,受损失的不是个人,而是“党的利益”,是“革命事业”。“肝胆人前大丈夫,莫讶头颅轻一掷”,这是革命伦理,而非个体伦理。 刚刚看完暗算,感慨良多,先写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