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苏斯金的故事是一则关于神授天赋的绝妙隐喻。但无论如何,制造香水的复杂与难度,绝对不亚于蒸馏葡萄酒。人类最初如何发现捕捉香味精华的方法?或许是僧侣或女巫在找寻调制液剂或油膏的魔法药草时,在树脂中发现了琥珀。某些鲸鱼肠内分泌的龙涎香,很可能是海上女妖送给往返寒冷海洋的某个水手的礼物。也说不定成吉思汗麾下令人闻之丧胆的战士,在亚洲草原上追逐公鹿,意外地从鹿尸上切下一个散发着不可名状的香味的腺体,根本没想到它就是麝香,落到炼金术士手上,就是长生不老仙丹的主要成分。这三者和其他素材,再跟花朵和香料混合,是几乎所有市售香水的基底。
我加州的家,地下室住了一窝臭鼬鼠。有好几年工夫,我们对它们发动无情的战争,只差毒药和枪弹,其他所有武器都动用了———到底我们还算善良之辈。我们在战略据点摆了笼子,但是逢到处理捕获物时,大家都退避三舍,差一点要喂养这些落网的臭鼬鼠,以免它们因饥饿或被囚禁沮丧而死。最后我们只好付给爱护动物协会人员一笔昂贵得荒唐的费用,以解决问题。来人全身裹着类似太空装的装备,用一个长钩子挑起笼子,拿到花园里,在远距离外用一根磁化的长竿打开笼门。臭鼬鼠跌跌撞撞爬出来,抖抖全身的毛,就忙不迭跑回我们的地下室去了。我的继子哈雷当时十多岁,正倾心于魔道,日常一身黑皮革劲装,从头到脚都是死亡意味的刺青,紫色的头发剃成几个犄角,像煞史前怪兽,他在电视上看到美国海军陆战队对付前巴拿马总统诺列加的手段。(试想如果事件颠倒过来发展,也很有趣。巴拿马军队入侵美国,活捉总统,拴着链子运回他们国内受审。)哈雷告诉我们,海军陆战队在诺列加藏身的教廷大使馆墙外,全天大声播放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直到逼得他双手捂着耳朵出来投降为止。所有的人,包括教廷大使和邻居,都快发疯了。哈雷的结论是,如果诺列加宁愿进防卫严密的监狱服刑,也不要听过分响亮的摇滚乐,臭鼬鼠说不定会认同他的观点。他把唱机安装在房子的地基上,二十四小时不断用他最喜欢的节奏折磨我们每一个人。果然收到预期的效果。臭鼬鼠排成一列纵队,高高竖起尾巴,鱼贯而出,非常不悦。但我们自己也准备离开……随便哪儿都好。这办法很短命,因为噪音一停止,客人就回来了。
几个月后有一天,我们发现臭味不再令人厌恶———事实上,正相反,我们闻到就觉得兴奋,开始大口大口地吸入。如今臭鼬鼠一家跟我的家人和平共存,十分友善。人类的身体,尤其在性兴奋阶段,会散发出一种海洋的气息,类似甲壳类和鱼类的味道。戴安娜·艾克曼在她的绝妙好书《感官的自然史》中提到,人类互相嗅嗅闻闻非常重要,所以在世界某些地区,“亲吻”一词的意义就等于“嗅闻”。
2
10世纪末,正值日本文学的盛世,女性作家辈出,在传奇故事、寓意丰富的小说、不朽的词章以及情色文学的领域崭露头角。下面这则故事出自平安王朝的小野语吕夫人之手:有个用情不专的朝臣,一夜之间与另外三个女人共枕,欺骗他的情妇。这三个女人中,有一个是这位命妇的婢女,她流着泪向主人忏悔,禀告真相,命妇受够了情人的胡作非为,于是想出一个摆脱他的妙计。朝臣下次来访时,她装出千依百顺、对他深信不疑的媚态,借口要调制一种专属他俩的新香水,求他陪她去往香水调配室。朝臣自以为精通调香,兴致勃勃地陪伴情妇前往大理石调香室。调和桶里蒸汽沸腾,长串的白芷叶挂着风干,待霄草花瓣经大型铁制碾压机榨出香油。朝臣从未闻到这么多气味的综合,他的鼻子在浑然成一体的豌豆花、紫罗兰、忍冬花、柠檬油、野风信子等香味下,感到异常兴奋。经过碾磨台,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撮豆蔻和丁香的粉末,捏碎樟脑树皮提炼出来的白色樟脑油结晶,同时还引用他以为相关的诗词的断章残句。必须说明的是,他记得住的无非也就是些断章残句。命妇藏匿起对他这种自鸣得意的轻蔑,她热烈地拥抱情人,承诺给他一份全新的感受。意乱情迷的朝臣很容易就被说服,脱下衣服,躺在情妇为他铺在地上的长袍上。命妇先在情人的太阳穴上洒几滴鸢尾和丁香,接着在颈根柔软的凹处抹几滴效力宏大的金盏菊精,两旁腋下洒的是蓍草和龙胆草,她以温柔的手法,将各种香料遍洒情人亢奋得无以复加的身体。但这位命妇深知阴阳调和与物极必反的道理,在某种剂量下,原本具有疗效的花草精油会产生相反效果。她再度在朝臣身上挥洒盛装香精的小瓶,芥末使她的情人陷入没来由的忧郁,含羞草使他满怀对疾病及其后果的恐惧,松油使他确信自己会失败,冬青用恼人的妒忌刺痛他的心,忍冬使他思乡的愁泪盈眶。以某种秘而不宣的比例添加的石南花,可以让人大惊小怪,金雀花会使他丧胆,铁线莲使他坐困愁城,榆花使他满脑子妄想,野生酸苹果花则使他深信自己的不洁。栗子花苞会使他不由自主不断想起自己的种种失误,柳花使他怨叹同侪的好运,杨花使他在模糊的恐惧感下浑身冒冷汗、颤抖不已,樱花让他以为自己的神智即将崩溃,野玫瑰会使他退缩冷漠,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但整体而言,比较倾向于后者。确认她已将他打点妥当后,命妇在他太阳穴上又各加了一滴野生酸苹果花精,加深他对自己的厌恶。她的情人出于强烈的自我憎厌,哀求她给他致命的一剂,让他抵偿他亏欠她的过错。命妇见朝臣在她怀抱中无力反抗,转而可怜起他所受的折磨,便在他焦躁不耐的舌上点了一滴附子。不专的情人就这样死了,全身赤裸地获得了解脱,自光源氏去世以来,尚未有葬礼中出现如此满身香气缭绕的尸体。